“书接上回,说那跛脚书生败兴而归,自此之后,郁郁不得志。”
说书的斯文先生挑挑眉毛,刷开自己的折扇,问道:“要说他为哪件事而郁郁寡欢,吃不好,睡不稳?”
“自然是画。”
“那又是什么画呢?”
“是那书生痛失故友,心如死灰,一蹶不振十数载后,再一次地灵犀一动——他打定心思,殚心竭虑,发誓要完成那幅毕生力作。”
“那他要画什么?”
“要画未见之物。”
“要如何画?”
“得作未想之想。”
说到此处,文雅的说书人卖了个关子,没有继续顺着说,转而道:“诶,话说到这儿,就有点儿意思了。各位都知道,人所想象之极限,一定是所见所知的经验。要靠想象勾勒出未曾知晓的事物,骗别人简单,骗自己,难如登天。”
“毕竟这天底下,哪有能想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能人呢?”
“那书生对着白纸苦思十来天,瘦了足足三十多斤。本就跛脚,形貌越发恐怖。”
“时入深冬,书生家早已断粮。邻里害怕他那副模样,皆不敢近。”
“直到某天,跛脚书生几度朦胧醒来,四肢无力,却头脑清明。”
“他深知自己大限将至。环顾四周,家徒四壁,恍惚间,只感觉四下无物,真真正正变成了孑然一身。”
“书生逐渐看不见眼前被大雪打湿又冻上的地面,再听不见门窗漏出的风雪动静。睁眼眨眼,落入混沌,感到墙壁正在远游离去,书案消散,笔墨纸砚皆如过眼云烟。”
“某个时刻,他忽然得知了窗外鹅毛大雪的具体数目,得知了月光的角度与云层的真理。他伸手摸索夜幕,又不小心摔倒在地,地面却不再是双脚的阻碍,他坠向地底,而又飞向深空。”
“他睁眼却不能看,凝神却不能听,周遭黑暗一片——他却反而忽地狂喜起来,好像只有在这绝无外物干扰的境地,他才能寻到真正的创作,而非对其他已有事物的临摹与亵渎。”
“他继续等,等到寂灭一片,连自己干枯的肉身也感受不到,他才开始思考——只有在这万事万物都不复存在,唯有他的意识独自清明时,他短暂地成为了他精神的主宰。”
“他的想象再也不受拘束,创造着存在也不存在的事物——在他思维的疆土上,各种怪诞平地而起,盖过了现实。”
“那天深夜,隔壁起夜的老夫子,看见跛脚书生的茅屋里流光溢彩,光怪陆离,发出各种平生未闻的声响,难以名状。老夫子起胆,就隔着墙偷瞄了一眼。”
“只那一眼,便再不敢深究。他匆匆忙忙回到屋里,久久不得入眠。”
“隔天,邻里纷纷来到茅屋前,夺门而入,发现了书生的遗体,再无别物。大家都以为他是冻死的,村长上前一看,书生面前摊着一张白纸,落满了霜,啥也没画。”
“事后,人们便感慨书生走不出过往,痴死在画卷前。也有说是书生早就染了怪病,控制不住自己的法术,才整出这些怪事。”
“唯一窥见真相的老夫子,却从不对别人说起这件事。只是在他临终前,他对自己的儿子说,那被人唾弃,连名字都被忘记的跛脚书生,是真正的千古大家。”
茶馆里坐着的一个村民吐出几颗瓜子壳,问道:“为啥子?”
“因为那个跛脚书生在那晚切实完成了诺言,切实画出了世间从未有过之物。”
说书人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咋感觉和书上写的内容不大一样噻?我记得书上不是没说他画没画出来嘛?”
村民又接着问道。
“老夫子来不及说出为什么,或者压根就说不出为什么就咽了气。”
“于是坊间流传的说辞,就只有跛脚书生从春风得意到失魂落魄的这么一段。”
说书人敛起折扇,坐到自己的那张椅子上,发出一声长叹:“至于真相如何,恐怕无人知道了。”
“可是画没见过的东西,那有啥难的嘛,我回去乱涂一幅,你们不也没见过。”
那个村民顿时有些不爽,叫嚷道。
说书人连忙摇头:“欸,话不能这么说。你从没见过大湖,但见过雨后积水,我便告诉你,湖是很多的积水。说到底,你还是见过的。”
“而这跛脚书生,厉害就厉害在这儿了。”
村民在脑子里想了想说书人的话,觉得该是这个理,可心底头的疑惑却又升了起来。
“那照你这么说,他到底画了个啥?”
“...呵呵,谁知道呢。”
说书人并没有回答,只是捧起茶杯,切了切茶盖,嗅闻着茶香的芬芳,神秘兮兮地发出一声长叹。
村民见他这幅样子,顿时没了兴致,一拍大腿,抱怨起来:“嗨,能不能别老讲这么复杂的,咱不爱听啊,啥时候讲讲其他的?”
坐在旁边的孩子趁机举起了手:“我要听上次那‘形单影只向天去,雌雄双剑分天下’的大结局!”
“会讲的,都会讲的。天下讲不完的事,我用寥寥百年的阳寿去讲,要是还奢求面面俱到,就有点贪得无厌了。”
说书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既然你们想听,那下一回,咱们就讲点别的。”
“好诶!”
孩子听到说书人松口,立刻举起双手双脚,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咳咳。”
眼看自己这一轮算是结束,说书人用茶润了润嗓子,用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老规矩,我这张嘴,不值钱。但是诸位的茶钱,得看着给。”
“不过...”
他看向把自己围住的那一张网的外围。
“今儿似乎有几位新面孔,不知三位客人对我这些奇闻怪谈,可还满意?”
炎熔和克洛丝沉默着,刚刚来到这个新环境里,她们都决定谨慎行动。
只有乌有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热切地问道:“这是真事儿?”
说书人听了乌有这一问,不禁哈哈一笑,答道:“若是说有个书生染了矿石病,遂愿之前便郁郁而终,我倒确信是件真事。”
“添油加醋,方有滋味啊。”
“在理!”乌有竖起了大拇指。
“呵呵,多谢。”
说书人谦虚地说:“只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些奇闻野史,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只是有这方面的兴趣,想和大伙分享分享,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我虽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说书人,但也在镇上以此打发了许久光阴,不过到头来,愿意来这茶馆里听我胡说八道的,其实就那么几位。”
他打量着炎熔三人,面露疑惑:“看着三位面生...不知?”
“盯——”
炎熔立刻朝乌有递去了一个眼神。
看到自己的恩人有动作,乌有连忙咳嗽几声:“咳咳咳,啊——是了是了,我这两位朋友,远道而来,要找个人。”
“不过这二位在咱们大炎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我就略帮小忙,代为引路,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说书人见状了然地点点头:“我离家多年,早就弃了旧名不用。早年舞文弄墨,自号煮伞居士,虽有些恬不知耻,但也沿用至今。”
乌有听到“煮伞居士”,顿时拍起手来,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意境!好意境啊!这不巧了,小弟也是被迫无奈,背井离乡,如今也只好借乌有二字暂代姓名,不如你就喊我乌老弟呗?”
(我就说他这名字是编的吧——!?)
听到乌有的话,炎熔立刻就朝克洛丝小声吐槽,但克洛丝却没有应她的话,而是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嘘——)
炎熔有些惊讶,但她立刻就察觉到自己这位伙伴脸上的线条有些锐利,不禁小声问道
(克洛丝?你发现什么了?)
(嗯?啊,没有啦,我只是觉得看他每次都要生编硬套很好玩嘛。)
克洛丝动了动眼皮,一直眯着的眼睛里露出了非常细微的不解。
....
炎熔只能僵硬地转过头去,重新看向那个说书人。
听到乌有的话,说书人点了点头:“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不知道三位要找的人,是谁?”
乌有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手心,道:“嗨,俗话说得好,相逢即是缘,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我们要找的人,也是个画家。”
说书人皱起了眉头:“画家?这小镇不大,我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画家,敢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有一时语塞,忙转向炎熔求助:“呃,恩人?您给说说?”
炎熔接过话匣,道:“是一位女性。呃,头上应该长着奇特的角。还会一些奇特的法术。然后然后是个画家。”
说书人眉间的山川顿时变得更深了:“就这样?”
“就这样。”
“嘶...你这么一说,就更没印象了。”说书人想了想,最后还会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旁边的村民们也纷纷摇头。
“唔,这就奇了怪了,莫非二位恩人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见到大家伙都这么说,乌有不禁烦恼地用扇子敲了敲头。
“这小镇极少有来客,要是如各位所说,那位奇人当给我们留下印象才是。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托人帮你们问问。”说书人看到三人苦恼的模样,开口道。
听到说书人这么说,乌有立刻道谢:“好,好,那就不叨扰先生了,我们这就——”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
好像突然发现前路断绝的一艘孤舟。
“这就?”
说书人看着突然僵硬的乌有,关切地问道:“乌有先生?”
炎熔见状,不禁伸手推了乌有一下:“喂,你怎么了?”
乌有这才反应过来,转向炎熔,有些尴尬地问道:“啊,嘿嘿,我们我们是从哪儿进来的来着?”
炎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
然而,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和乌有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看到炎熔也是这个反应,乌有眼底不禁闪过了一抹深藏的精光。
说书人见状,朝旁边伸出手指,说:“——沿着这条小道,便可离开园林。”
“想必几位是跟着人群来这里,迷了路吧?哈哈,我这园子不大不小,实在认不得路,问个佣人便是。”
“嘿,你瞧我这糊涂的,怎么就记不住了呢。”听到说书人言语中隐约有送客之意,乌有忙出来挡在炎熔身前,打圆场道谢。
“若是关于那位画家,找到了什么线索需要帮忙,尽管问我。”
说书人点了点头:“我还有点事情,诸位,不送。”
乌有也连连拱手,一边拉着炎熔,一手牵过克洛丝,道:“诶,多谢多谢,不用送,不用送。二位恩人,我们先走吧?
“等等——”
炎熔紧皱着眉头,还想要说点什么,但乌有的手劲不知为何大得惊人,炎熔和克洛丝根本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拉着离开了这里。
“慢走。”
说书人看着三人离开的样子,放下了手上茶杯,朝着村民们歉意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
————
园子外面。
乌有看着眼前小桥流水的景象,掰着手指头,道:“接下来,咱们去哪儿瞧瞧?这茶馆,驿站,园子都去过了,还有啥地儿可能有线索的?”
炎熔却依然眉头紧锁,问道:“我们到这里多久了”
“唔,怎么突然问这个?大概三两天时日?”
乌有疑惑地道。
“你确定?”炎熔不善地盯着他,看得乌有一阵毛骨悚然,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啊哈哈,嗨,多半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我有点犯迷糊嘞。”
克洛丝也走了过来,看向炎熔,声音有些低沉:“小炎熔。”
“嗯。”
炎熔点点头:“我感觉到了,但是很模糊...好像...”
“这种时候还是要跟着直觉走。”克洛丝提醒道。
“直觉告诉我,现在情况很麻烦。”
炎熔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一小块石头,尽管在炎熔眼里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她却总有种怪异感,好像这块石头没有那么的...圆满?
“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源石技艺?”
克洛丝俯身捡起这块石头,思忖道。
“嗯,法术的话...”炎熔也陷入了沉思。
看到两人沉默下来,乌有不知为何突然跳脚,着急忙慌地指了指天空:“二位恩人,还嘀咕啥呢?再不走快点,天就要黑啦。”
炎熔顿觉荒唐,一边抬头一边反驳:“说什么呢,天色还——”
她的话再一次凝固在了喉咙里。
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空,甚至于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话,都变得有些陌生。
“——天色?”
克洛丝也抬起了头,一直眯着的眼睛张开了些许:“我们竟然从来没有看过天空?明明只要一抬头就能发现的,真奇怪。”
乌有此时也慌了神,伸手指向远处:“恩、恩人,这是啥情况?你看那边儿,好像好像都出月亮了呀!?”
“可现在不是大白天吗,桥那头怎么都点灯笼了?”
“看身后。”炎熔死死地盯着天空,随口说道。
“——耶?”
乌有愣住了。
“另一个方向的天边,那是...是太阳?”炎熔也惊讶不已。
“啊,是不是从那头到这头走个来回,就相当于走过了一天一夜?”克洛丝看着眼前由远及近,由夜变昼的景象,恍然大悟。
“这还真新奇。总是听年说大炎地大物博无奇不有,但还有这种景观?”
炎熔捡起地上的另一块石头,朝着河对面扔了过去。
石头上的阳光顿时变成了夜色下的月光。
“唔,等等,我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炎熔这一扔,突然感觉到自己口袋好像有什么东西扯着自己,从里面翻出了一个金属制品:“这是,年给我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护身符的温度突然变高了一瞬,炎熔的手指一颤,整个人如梦初醒。
“慢着慢着!不对,不对!”
炎熔大叫起来:“什么叫这种景观啊,我刚才在想什么!”
“啊...”
克洛丝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道。
“乌有!”
炎熔冲到乌有面前,大声呵道。
“诶——?我在,我在!”
乌有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第一时间举起了双手表示顺从。
“这里到底是不是泥翁镇!?”
“这,这还用说..呃——”
乌有第一时间想要肯定,但当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的青砖瓦墙时,那全然陌生的样子还是让他不得不改口:“这,这仔细看看似乎是有点不对,可这附近也没有别的镇子了呀!”
“还是不对,不对。”
炎熔转过身,急切地捶了捶自己的头:“克洛丝,我们从罗德岛出发,先抵达了勾吴城,补给之后,翌日上午出城。”
“然后我们在前往灰齐山的荒原上看见了一辆撞毁的车——”克洛丝接上了话茬。
“——然后二位恩人从那些畜生手里救下了我?”乌有也跟着回应道。
“只是把它们带到了适合筑巢的新窝而已啦。它们也挺不容易的。”
克洛丝挠了挠头。
“然后呢?”
炎熔还是这个问题。
“然后我们?”乌有推了推眼镜,记忆似乎有些模糊。
“嗯嗯,然后我们直接登上了灰齐山,找到了一间破茅屋。”克洛丝回忆道。
“我推开了那儿的——”
“门?”
炎熔的回忆断在此处。
而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大笔挥下墨迹。
粗糙的钟声响了起来。
“钟声?哪里的钟声?”
炎熔向四周看去,克洛丝和乌有也开始张望。
————
“敲钟了?敲钟了!喂,快去把家里人都喊起来!动作快!”
一个村民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怀里揣着一面破锣,大声提醒道。
另一个原本走在路上的村民此时也慌张不已:“怎么回事!都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会是今天!”
炎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走到那个慌张的村民身边,问道:“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了!?”
村民转过头来,脚像要打拳击似的不停地小跳着:“你们,你们是外人?敲钟就说明西边的山里来怪物啦!”
“那些怪物见不得光,只要跑到有太阳的地方,就安全了!”
丢下这句话以后,那村民拔腿便跑,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乌有看着村民远去的方向,疑惑不已,一把拦住了另一个村民:“怪,怪物?什么怪物?老哥你知道吗?”
被拦下的村民反手就推开了乌有:“哎呀,没空和你瞎唠叨啦!别挡着我,我得把老婆带到这儿来呀!”
路边的一个孩子看着飞奔大大人们,大声啼哭:“妈妈!妈妈!”
一位看起来有些壮实的村民指挥着几个年轻人:“都在这儿了吗?还少谁!快去找找!”
乌有望着眼前这些慌乱的村民,也急了起来:“恩人,恩人,咱们也赶紧去避难吧!”
“说是只要跑到有太阳的地方就没事儿了?那咱们赶紧——”
但是他一转头,就看到了炎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往身上穿戴护具:“克洛丝。”
克洛丝也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弩,伸手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准备好啦。”
“好。”炎熔点点头,灼热的纹路在匕首上浮现。
看到两人是真的剑拔弩张,乌有顿时急了眼:“——恩人!?别闹啦,我们自个儿都是一团浆糊,还是先躲躲再说吧!”
但两人根本就没听乌有的话,直接冲进了黑夜之中。
见状,乌有顿时叫苦不迭:“诶!诶诶!这怎么就冲过去了!唉!我的好恩人呐,你们——等我,等我一下啊!”
在乌有撕心裂肺的哀嚎中,三人一起冲进黑夜里,朝着那所谓“怪物”所在的地方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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