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蒙面的男人砰然砸在布满积水的石板路面上,砸起的水花溅在顾修的脸上,冰寒沁骨。
一头白发的叶正勋站在刚才蒙面的男人所在的地方,右臂一振,“紫都”上沾染的血水飞洒而出,剑刃再次光亮如新。他手腕一转,干净利落地将“紫都”收入剑匣。
顾修这才看清身处园林之中,亭树回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数量惊人的尸体,全都穿着在羽林军中军大帐里见到的那名缇骑所着的黑色锻钢铁甲。
聂迁果然也在这里插手了。顾修焦急地寻找熟悉的窈窕身影,直到看见远远背弓而立的顾鸢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外面好大声响,顾修你没事吧?”小武手忙脚乱地从下水道钻出,结果和躺在地上的蒙面尸体打了个照面,吓得惨叫了一声差点又跌了回去,被顾修眼疾手快地抓住颈甲锁片,一把提了出来。
剩下的金吾卫们以为外面两位长官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一股脑地从下水道里涌了出来,瞬间就挤满了喜园里本就不是十分宽敞的石板过道。
“你们怎么来了?”苏瑾深从叶正勋身后大踏步走来,惊讶地看着从密道里鱼贯而出的金吾卫们。
“指挥久出无讯,属下恐生变故,故来救援。”顾修拱手道。
“外面的弟兄们怎么办?”苏瑾深皱眉,“谁在负责指挥?”
顾修额上冒汗,心中暗道不妙。他对于其他的金吾卫几乎一无所知,当时走得匆忙,也没报抱回来的打算,只依稀记得是一个小个子的年轻百夫长领的虎符,至于名字却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苏指挥请放心,城外有马获在,他最擅统筹执守,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顾修身后一个样貌平常的金吾卫站了出来,对着苏瑾深拱手说道。
“千蠡,连你也来了么。”苏瑾深叹了一口气,“也罢,这次有人刻意埋伏,多一些人总不是坏事。”
“十三公子和公山先生应该在太清阁附近,我们赶紧前去吧,估计前面还有其他皇子更多的私兵,大家各自小心,以第一时间接应十三公子为第一要务,不要恋战。”李凌心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蒙上了黑巾,在苏瑾深身后说完了这番话,然后对着小武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小武这才想起,这次跟着进来的五十名金吾卫并不全是狮牙会的核心骨干,他们很多人还依旧把自己看成是李凌心本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小武对着李凌心微微地点头,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拽歪的战甲,正准备踏前几步跟上将要再次进发的队伍,却被顾修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拽住了肩膀。
“走慢些。别被人发现了,找机会甩掉他们。”顾修极力压低了声音,小武这才发现顾鸢不知何时也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附近。
大雨中,快速奔跑前行的其余的金吾卫很快超过了他们,直到一名落在队尾的金吾卫,也放慢了脚步,披着黑色披风的背影停在了他们面前。
小武心头一阵紧张,右手按在腰侧阔剑的剑柄上,难道刻意的拖后被人察觉了?
那名金吾卫摘下头上的红缨头盔,小武如释重负,头盔之下是宋先那张熟悉的脸。
宋先明白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如果暴露了自己羽林大将军身份,解释起来会非常的麻烦,于是本就缀在队尾的他趁着众人对话之时,悄悄摘取了地上一名金吾卫尸首的头盔,将自己藏在队伍里,完全没有被苏瑾深他们发现。
“跟着队伍,下一个转弯的时候,我们走别的岔道口。”顾修轻声说,四人默契地点头,跟着金吾卫队伍的脚步穿过喜园,瞬间就跑到了鸿福殿附近。绕过这座宽敞的大殿,就是太清宫前的广场,已经能隐隐听见那里传来刀兵之声,看来诸位皇子已经开始动手了。
队首的苏瑾深加快了脚步,带着众人飞快地冲过了殿后的拐角。
“就是现在!”在前方最后一名金吾卫也拐到另一边的时候,顾修低喊了一声,转过身拉着小武的手向着另一个方向没命地狂奔,连着转过了好几座大殿才松开手。
“好了,现在让他们继续走他们本该完成的命运之路,我们也有我们需要完成的使命。”
顾修的声音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发力狂奔了几百米的人。
“但首先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他是谁?”顾鸢指着宋先,扬了扬细长的眉毛。
“在下宋先,和诸位一样,都是被卷入这场幻术游戏之人。”宋先掏出怀里的紫金腰牌,递给了顾鸢。
“真不容易,上一次从头到尾我们就没有遇见其他人,这一次竟然有四人之多。”顾鸢感慨。
“先别忙着互相介绍了,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找那个该死的受命长老了?”小武没好气地制止了两人的对话,“有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哪里?而我们现在又是在哪里?再拖下去搞不好老皇帝都死了,武皇帝却还不能登基。”
“要糟糕,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顾修听完小武的话,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
“什么事?”小武心下一沉,如果顾修说了要糟糕,那么这件事一定会变得非常槽糕。
“皇帝病重,随时都有可能撒手西去,而当年仁帝在太子早逝后一直没有另立太子,现在受命长老不会呆在皇族白氏的宗祠堂里,而很有可能跟看文武百官待在太清阁里等待皇帝的召见,或者等来他驾崩的消息。”顾修痛苦地用食指和拇指按着太阳穴。
“那又如何?”小武一脸茫然,“只要确定了他的位置不就好办了?”
顾修叹了一口气:“在文武百官面前杀一个秘术高强的受命长老,你觉得我们四个人能活下的几率有几成?”
“零。”顾鸢淡淡地说,“聂迁很强,如果你们确定了他的身份,最好能够有足够的把握一击杀掉他。”
“今夜是最佳的机会,不然只要武皇帝白清羽的命运被改变,我们这些金吾卫们将沦为失败者,虽然他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但是到时候甚至不需要他动手,我们就已经死定了。”顾修咬牙。
众人看着时间匆匆流逝,在雨水中来回踱步,小武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个夜晚,从莫名其妙地掉入这个幻术陷阱开始,他紧绷的心就再也没有放松下来过。
突然顾修双眸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眉头稍展:“如果历史的记载没有错误的话,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顾鸢问。
“修文五十七年间最强秘道家,楚道石。”顾修缓缓地吐出了那个传说般的名字。
“说服他帮助我们去杀一个受命长老?”宋先不敢相信地摇头,“用什么借口?谋反?叛逆?就算是我以羽林大将军的身份前去游说,无凭无据之下,反而打草惊蛇。”
“说实话这次我也只有五成的把握,毕竟野史话本大多加油添醋,而且我不清楚幻术里的人物是否能够影响幻术的创造者。”顾修沉默了一下,半晌,继续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赌一把了。”
“赌什么?”小武看着顾修的双眼。
“赌他的岁正之眼,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顾修嘴角微扬。
填时一刻初,嘉佑殿前太清宫广场东侧。
暗黑无光的雨夜突地被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片刻后,一声低沉的闷雷随之滚过天际。
太清宫前的广场上一片灯火通明,近百盏灯笼把三面巨大的不同色蔷薇旗帜照映得格外醒目。
三面旗帜下井然有序地站着甲胄分明的三彪人马,粉底红边的血蔷薇旗和紫底金边的龙烈蔷薇旗下聚集着三个方阵,方阵里都是穿着红盔红铠和暗紫色甲胃的精壮士兵,另一边绿底蓝边的青羽蔷藏旗下簇拥着一个方阵头顶淡蓝色盔缨的银甲士兵,后面还混着一些甲胄不太一致的各色人等,加起来人数也有三个方阵之多。
没有人发现,远处嘉佑殿重重雀檐之下,隐伏着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他们都穿戴着红缨兽首的制式铁甲,正是潜入太清宫的金吾卫们。
他们一拐过嘉佑殿就发现了广场里聚集的大批人马,苏瑾深立刻命令全队潜伏待命,只带着几人小心突前查探。
叶正勋握着紫都站在队首,白色的额发压在他锐利的双眸上,他观察良久,低声回头道:“凌心算的没错,三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果然是最强大的三股实力,看起来各路诸侯都在他们身上下了血本,今夜他们定然要为了皇位争个你死我活。”
“小翼,他们有多少人?”苏瑾深拍了拍身边羽人的小臂。
羽人天生引以为傲的视力让他在这样的雨夜里也能清晰看见几千步外的目标。金发蓝眸的翼天瞻看了好一会,然后将望向远端的视线收回:“两边都有三个百人队,人数在六百左右。”
“我原来的那个计划现在已经失效了,看起来他们都在互相警戒着对方,我们现在出去偷袭,只会起到反效果。”李凌心这时候也挤到了他们身边。
“十三公子和公山君应当也在七皇子阵营里,等着我们伺机接应,时间不多了。”苏瑾深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夜空,眉头紧锁。
“我们现在需要让这群人乱起来,这样就能够以五十人之力乱中取胜了。”李凌心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深红得近乎黑色的血髓玉棋子,在他的指间翻飞,如一只嗜血的碟。
“如何乱之?”苏瑾深问。
“第二个伏局,马上就要开始了。”李凌心淡淡道,手里的棋子静止了下来,被他牢牢地捏在两指之间。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雷声过后,广场上的六个百人队突然开始出现了一些骚动。
“准备出击。”苏瑾深双眸一亮,挥手示意待命的金吾卫跟进,姬扬领着后方的人大踏步走上前来。
姬扬走到了翼天瞻的身边,看着他手里握着一张漆黑的角弓,好奇地问道:“这不是叶家那个小姑娘的弓么?怎么在你这?”
“刚才她千求万求坚持要我拿上的,还把这半匣子箭都丢给了我。你知道,女孩子的要求我一般都比较难拒绝的。”翼天瞻促狭地眨了眨眼,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回身看了一圈,“说来奇怪,这时候怎么反倒找不到她了?”
“不会刚才跑丢了吧,我去找找……”姬扬抓了把满是雨水的湿发,提枪就要往回走。
“战机将至,不要妄动。”苏瑾深低声制止了姬扬的行动。
广场南侧的太清阁中,隐约有十几名文臣武将们随着骚乱从里面奔了出来,冲上了太清阁南侧的城垛。
广场上的士兵们开始惶恐地四处张望,紧张和不安像投石入水带起的波纹一样在他们之中迅速地传开。
最后几名皇子终于按捺不住,带着几名亲随也冲上了城垛。
片刻后,宫外开始传来一种从嘈杂渐渐汇集成统一的呼喊,最后这些呼喊变得整齐而有力,几乎响彻了整个夜空。
“十三公子!十三公子!十三公子!十三公子!”
这是几千人齐声高呼的呐喊,力量穿透了这个冷暗血腥的夜晚,宫外狮牙会的金吾卫们在雨中高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出击!”苏瑾深低吼了一声,拔出腰侧长剑,率先冲出了潜藏的阴影。
剩下的人也一起大吼,神兵天降般冲向广场上那些茫然四顾的皇子私兵们,错愕之间那些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个照面之间金吾卫们就轻易地突破了一个百人阵。
这些私兵原本只是各皇子私下蓄养的士卒,一遇上金吾卫这种正规的部队哪里还记得什么阵法,瞬间被杀得血肉横飞,哀号四起。
灯笼纷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然后是更多的人和尸体一起倒下,冀天瞻一眼看见几百步外一名身着绛红龙纹纱袍的人正在拔剑呼号,正是七皇子朱王白慎之,他的面容扭曲,头上赤金冕冠早已不知滚落何处。
翼天瞻眯起左眼,右手捏起一枚箭匣里的黑翎羽箭,瞬间引弓如满月,箭镞直指绛红纱袍的朱王。
“这弓还是太轻了些,不过还是多谢了。”他轻笑一下,一线乌光流星般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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